上王相公書

李植 原任遼東廵撫 萬曆三十七年

植昔讀書中秘,閣下居敎習之席,不以植爲不肖,時以古今忠賢事業相朂勉。植夙欽閣下文章氣節高出一時,私心亦望閣下爲臯、夔、稷、契。不特植一人,卽同館三十門生,誰不引領鼎鉉?

比閣下還山,植領言責。值江陵餘熖薰天,奸黨盤據,濁亂朝政。植奮不顧身,首擊貂璫,王路清夷,亦可謂不負閣下期待,視陳與郊、馬允登、王致祥輩一意逢迎,排逐善類,得罪名敎者,相去遠矣。

當江陵不奔父喪,滅倫棄禮,吳中行、趙用賢、鄒元標諸君子扶植綱常,悉被杖遣。閣下義氣勃勃,有耻不與黨之意。有此一叚好處,人益信閣下爲正人,恨不能一日起閣下於田間,登之黄閣,爲賢人君子領袖。此實天下同情,亦不獨門下士有此念也。

無何,閣下信道不篤,持志不堅,輙爲機人。人所誘惑於權勢爵祿之私,一出變塞,遂喪生平,使半世文章氣節,盡付東流,植久爲閣下惜之。然此猶自失靈蛇之珠,自玷荆山之璧,於國家身家禍敗無與也。

至植建言夀宮,冀其慎重,謂玄宮有石,宜避不宜鑿,方向不正,宜改不宜狥,本出一念,爲國真忠,語雖稍侵姑蘇,亦指庇護徐學謨一節,殊非醜詆。閣下試取原疏再閱,當不遠忘。

使當時閣下有高世之見,力勸姑蘇,仰賛皇上招集天下堪輿,多方相擇,務求吉地,改扦吉穴,共成吉典,則國家有福祥之慶,身家無憂患之虞,爲君爲友,豈不兩得?

乃計不出此,將夙搆八不平疏,改頭換尾,首倡攻擊,令滿都臣工,無文武大小,盡上疏保大峪山,而權門鷹犬,爭相掇拾閣下遺唾,極力攻排植等三人,致壽宮終有遺恨,閣下從此始多身家禍敗之慮矣。

自乙酉至今巳酉,越二十五年,成事不說植久矣,不復置之齒頰。近聞閣下遺書臺省,中云:惟攻江、李一事,稍遠非諸公所及。聞僕初出山,頗爲時流所歸,以此遂駕風水之說,詆申、許二公,徑相推戴。而僕露章攻之,甘居人後,此或亦人情所不肯爲,恐亦不可以相非也數語。植搆而讀之,不覺冠髮上指。

夫壞夀宮,國脉攸關,其善與否,有目者所共見,有口者所其談,獨威權勢,不敢輕出一語,以矯其非。植受皇上知遇獨深,使植不言,誰復言之?原疏止欲避玄宮之頑石,改方向之不正,求其吉美,未嘗效堪輿家專言禍福,何爲駕風水之說?借曰風水不足信,考亭何以有山陵議狀?皇上亦不必再三相擇矣。

當初閣臣四人,閣下第三,縱姑蘇去,首揆當及歙縣,亦不及於閣下。借曰植詆歙縣,疏中却無一字及許,豈彼時姑蘇卽欲拉歙縣同去?如辛卯故事,閣下預知其謀,而爲此事,植等預知有此事而徑相推戴,即甘居人後,肯爲人情所不肯爲,閣下何自任之重,發言之輕乎?事遠年深,閣下無故發大難之端,意必有在。

植請以建言夀宮始末,及與閣下面相對答之語証之,閣下隱哀,或可少見一斑也。

癸未、甲申,植巡桉順天,兩扈山陵,兩具疏草。初一疏,因議論未定中止。次一疏,江東之聞知,欲約四差同舉,學差難之。植面唾其鄙,衆御史相勸以解。尋赴閣臣蓆舍見歙縣,歙縣亦知大峪山欠妥,色喜曰:「我去替你請申老先生。」

比申出,佯言曰:「我不知風水,待將聖上閱過再議。」次日,閱大峪山畢,駕幸九龍池,暮始還感思殿。次早囘鸞,方傳旨欲用大峪山,植次疏又不及上矣。此甲申春祀時事也。彼時閣下高臥東山,豈植卽欲駕風水之說徑相推戴乎?

季夏,潘司宼黨救江陵,植有先削奪後抄没一疏。上用其言,嘉其忠,特陞植太僕寺少卿。秋祀遂不與扈從大峪山,卽於是秋破土伐木矣。乙酉春,遣官分祀諸陵,植以太僕少卿陪祀茂陵。過大峪山,見所阡玄宮純是頑石,衆相徘徊,嗟嘆不忍去。祀畢還,司寇舒公化、僉都張公岳、大理何公源相繼下顧,咸從㬰上疏蚤言。植方欲言而機洩,攻者蝟起,歷四五六,凡三月,日無虚牘。上厭而震怒,黜御史龔仲慶,攻者喙始息。

植尚註籍,閣下適入都門,尋且顧植邸。以病辭者再,閣下竟入中庭,坐語移時。及植以請告懇,閣下遂諾曰:「公且出來,欲去在我。」植出都消息,已定於閣下入都之日矣。旣同館同年曾朝節、陸可敎、顧紹芳諸兄,奉閣下命來慰植曰:「王老師說着年兄認些小不是,他全你箇大人品。」植人品全否,已決於閣下傳致之時矣。

比植開籍相見,閣下惓惓庇護姑蘇(申時行),孜孜勸植認過,植對曰:「門生做御史,止叅得箇馮保、江陵。再傷那一箇善人,幹那一件歪事?老師當面指教。植有不降心服罪者,非夫申老師明明敎人攻擊門生,如何說門生難爲申老師?」閣下無詞以對,但賛曰:「公聰明,公聰明。」此言猶然在耳,閣下豈以稍遠,遂忘之耶?

嗣後,七月二十五曰,邸報有大峪山興工之旨。次辰,江東之羊可立約植議曰:「年兄久欲言夀宮事,今將興工,工興之後,便不好言。」植應曰:「愚忠懷之日久,機不密,致攻擊半年方出,又獨言此人,必議我報復,何如?」江、羊曰:「我三人均受上知,同舉爲當。」

因搆一疏,疏就日已暮,子夜繕完,黎明入。上正欲止欽差不去耳,不意先已陛辭。揭送內閣,閣下遂從馬上差人送姑蘇,姑蘇遂從山中結張誠,閣下攻江、李之疏亦露章上矣。先是,聞閣下疏八不平,欲攻江、李、吳、趙,旣果如此,是閣下推戴姑蘇,甘居其後,匪朝伊夕,豈待植等駕風水之說始然哉?